近来为参加学校讨论班，积极学习扭结理论，发现扭结理论和双曲几何有密切联系（Thurston 证明了大多数扭结的补空间都有双曲结构），而双曲几何与 2025 年在南开暑校了解到的几何群论又有很深的关系，此外，21 世纪之初诞生的 Хованов 同调则可以看成 Jones 多项式的范畴化（Sagemath 中关于 Хованов 同调的计算，则让我对计算数学发生了兴趣），则扭结又和数学物理关联：这种层层嵌入、互相关联的图景，让我第一次觉得看到了森林，而非树木。这一切，都让我大为喜悦。
于是乎，如旧派青年一般（在新派青年中流行的似乎是绝望），我开始幻想我的未来——也许，我会从事扭结理论的研究？！怀着这种想法，我上网搜索关于扭结理论的研究前景（主要是在知乎），可是网上近来的看法却很悲观：除了老生常谈的缺钱以外，更为恐怖的，乃是数学整个学科或许要被 ai 颠覆了。这种观点其实早就不新鲜，然而一直以来却对于我自己没有造成什么影响：没有钱，这我早就知道了；至于 ai 将会颠覆数学，这并不影响我欣赏数学。但是如果连顶尖的学者都受到了 ai 的冲击，我作为一名单纯的欣赏者，有必要继续读下去吗？有地方继续让我读吗？另外，关于 ai 公司及其拥趸搞的噱头，我认为没有什么奇怪的，甚至正常：天下熙熙皆为利来，天下攘攘皆为利往……
在各种竞争中，总会有失败者和成功者，在网上能看到的基本只有成功者：我们之所以看到某人的学术主页，是因为他是学术竞争中的成功者——他找到了博士、博士后、教职；之所以看到某人考研经历分享，是因为他考上了；之所以看到某人的就业经验，是因为他找到了工作……
我很疑惑，为什么从来没有失败者来分享自己的人生？申博失败的人在哪里？考研失败的人去哪里了？失业的人又怎样了？我们似乎只能从网上某个犄角旮旯里找到他们的只言片语，从小到大受过的教育也从来没有教我们考虑过失败，似乎我们的使命就是成功，除此以外，别无其他。
失败者真的失败吗？难道考不上研究生这辈子就完了？崩溃了？解体了？其实我也不知道，但是从人生的意义被绑定在这几场竞争的那一刻起，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——恰如苏轼之“人生识字忧患始”！我从高二开始试图分离人生和竞争：人是人，考试是考试，我不想被绑定在其他东西上，我考试是为了上大学，而不是为了存在。如果考试正在消解我人生的意义，已经超出了我的容忍范围（这和耐力无关），那对不起，我只能选择终止这个行为了。我通常是跑到图书馆里读书，有时候也写点东西。且不论心态，这种行为至今依旧，我很喜欢去图书馆。
说了这么多，如果我真的放弃了数学呢？也许我会像正常人一样，不再去思考为什么四维空间中的绳子不会打结，而是毕业以后如正常人一样找到一个正常的工作，也许还会结婚：在多年以后的某个下午，我也许刚从午觉中醒来，望着窗外阳光下摇曳的树影发呆：今天真热……霎时间，一个念头猛然钻入我那早已被柴米油盐、领导上级、张家狗李家猫充斥着的大脑：你在二十岁的时候想读数学！于是，我陷入遐思：如果走了当初那条路，我可能会去欧洲，在异国他乡研究一些正常人永远不会感兴趣的东西，也许还是博士，在那里……不过，我无法过久地陷入这种对另一条路的遐想中，因为再过几分钟，就要开始下午的工作了。
我应该还是会继续读数学，也许我会找不到工作，但是我已经受够了对另一条路的遐想了：沉溺于那种地方，仿佛我不再在地球上了——我不要做伊万·伊万诺维奇。